有人會說，要讓孩子去選書。重要看多大年齡，我覺得學前的孩子，或者是還沒有真正獨立閱讀的孩子，最好還是由我們大人來幫助選書。因此，我們自己要多元化，要豐富化，要多看多學多思。

有的繪本孩子喜歡但父母不喜歡，我的原則是“要引導、不要強制”。在具體談?wù)摾L本之前，需要先闡釋一下小兜在家庭中的投票權(quán)以及她對若干個人事務(wù)的決定權(quán)——根據(jù)“繪本觀就是育娃觀”的道理，只有理解了“保障娃的自主權(quán)”這一點，才能真正尊重娃在挑選繪本上的投票權(quán)。

我們家是那種相對來說比較民主的家庭。例如我和小兜一起去給家里買花，會事先約好要挑我們倆都喜歡的。小兜在去買花的路上還經(jīng)常一邊走一邊強調(diào)：“如果只是我喜歡，你不喜歡，不能買；如果只是你喜歡，我不喜歡，也不能買。要買我們倆都喜歡的！”因為花是擺在家里的，如果其中一個人非常不喜歡某一種花，她每天看著一定會相當別扭。

如果是購買小兜的個人物品，通常我也會讓她擁有最終決策權(quán)。例如小兜四歲的時候，有一次我?guī)ベI鞋，那是在香港最大的shopping mall，那么多美麗的童鞋，連我看了都愛不釋手?？墒俏医ㄗh小兜買的那幾款，她堅決不接受。

想想也是，按照我替娃設(shè)計的“小小亦舒女郎風范”，挑的都是風格中性、式樣簡約、材質(zhì)軟熟、做工精良的那一類。但小兜一直搖頭：“我不喜歡這些黑的、咖啡的什么的，我要買彩色的！”然后她對一款臺灣產(chǎn)的鞋子一見鐘情。從材質(zhì)和舒適性的角度來看，那實在不是一雙好鞋，小兜挑選它的原因，除了她喜歡粉紅色之外，更重要的是一走起路來，鞋面中央的那兩個心形就會閃閃發(fā)亮。

坦白說，這雙鞋子的俗艷實在是超出了我所能忍受的程度，想到娃以后每天穿著它在我面前晃悠，我的腦袋就嗡嗡作響。這要是別人送的也就罷了，我還得為這樣的一雙鞋付錢。

但娃很堅定，一副“任憑弱水三千，我只取一瓢飲”的架勢。于是根據(jù)民主的原則，我只能屈服了，她的人生她做主。小兜高興壞了，當場就要求穿著這雙鞋回酒店。我付錢的時候，她就在附近瘋跑，一邊跑一邊低頭看閃閃發(fā)光的效果。

后來我跟兜爹說起這件事，兜爹說當然應(yīng)該尊重小兜自己的選擇。小兜聽了更加得意，大喊：“我就喜歡閃閃發(fā)亮的！”。然后她居然把那雙穿過的鞋從地上拿起來親了一口，接著又用親過鞋子的嘴親兜爹的臉。

如果小兜特別想買一本繪本，而偏巧我又非常不喜歡那本書，這樣的問題該怎么解決呢？例如她曾經(jīng)非常想買一本《巴拉拉小魔仙》，我本來是非常反對買這樣亂七八糟的書的，在我看來這比買那雙鞋子更不能接受，我差點就要放棄民主的原則強硬拒絕了。

可是突然想起了朋友說的一個典故：她在家里從來不讓孩子吃垃圾食品，后來娃上了幼兒園，有的時候午餐里有類似雙匯火腿腸這樣的食物，很多小朋友都不吃，只有她家的娃拼命吃——一種欲望如果被壓抑過度，它一有機會就可能引起強烈反彈。所以我的朋友得出了這樣的結(jié)論：娃如果跟你在一起永遠只能吃有機大餐，那么她最渴望的很可能是麥當勞。

于是我決定，那些小兜想買但我非常不喜歡的繪本，我可以給她買，但有兩個原則必須遵守：一，每個系列最多只能買一本；二，我只負責給她買，但拒絕給她講，她如果想看的話只能自己讀。這也符合此前提過的民主原則：如果是需要我給她講的繪本，只能買我和她都喜歡的；至于她喜歡我很不喜歡的繪本，那屬于她的個人物品的范疇，她可以選擇購買，但我沒有義務(wù)念給她聽。

小兜接受了我的邏輯，完全沒有要求我給她念那本書，一次也沒有。她只是自己一個人很高興地捧著看，而且反反復復地看了很多遍，反正大部分的字她都認識。

有意思的是，買完這本《巴拉拉小魔仙》沒多久，有一天我看到小兜在小區(qū)的花園里和另外兩個同齡女孩在做角色扮演的游戲。她們?nèi)齻€人分別扮演美雪、美琪和小藍，然后一起在園子里狂奔，動不動就說“正面能量”什么的。過了一會兒，小兜突然停下來坐在地上，非常憂郁地跟另外兩個女孩說：“我的能量消失了?！?/p>

即便我對《巴拉拉小魔仙》再不熟悉，也知道她們模仿的是那本書里的場景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：給她買了一本是非常正確的決定，因為無論我是如何地不喜歡這套書，也不能改變它已經(jīng)成為零零后流行文化的一部分這樣一個事實。如果小兜完全沒有看過這本書，在這樣的場合她甚至沒有足夠的知識背景跟她的小伙伴們交流。

還有，我也不愿意讓小兜過早地接觸《格林童話》，因為對它宣揚的價值觀不能認同。例如在我的印象中很多故事簡直都是在教育女孩子：她們?nèi)松凶钪匾氖虑榫褪羌藿o王子，而不是自尊自愛自立自強。其次，我曾經(jīng)看過日本女作家寫的《令人戰(zhàn)栗的格林童話》，這本書從性和暴力的角度重新解讀了那些我們耳熟能詳?shù)墓适碌脑?，其中包括亂倫、戀尸癖等等在內(nèi)的分析確乎令人戰(zhàn)栗。即便如此，如果有一天小兜要求看《格林童話》，我當然也不能阻止她了解這一部家喻戶曉的作品，我只是希望這一天晚點到來而已。

哎，鞋子、繪本也就算了。現(xiàn)在我不得不擔心的是，如果她長大以后非要嫁給一個品味糟糕的男人，那我該如何跟他相處？結(jié)論是：那也得尊重她的決定，然后說清楚了，我盡量不跟他相處。

李一慢，兒童閱讀專家，新閱讀研究所研究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