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青是北宋名氣最大、經(jīng)歷最富傳奇色彩的將領之一。他年少犯事,被刺面而發(fā)配從軍,在軍中因為能騎善射、勇謀兼?zhèn)?,而被范仲淹等文臣惜其才而舉薦,從小卒擢升為方面大將。更因為他在戰(zhàn)場上披頭散發(fā),戴青銅面具,沖鋒陷陣時猶如惡鬼,因此所向難當,在對西夏的戰(zhàn)爭中屢建戰(zhàn)功。
后來狄青又作為大軍統(tǒng)帥,奇襲昆侖關(guān),剿滅儂智高叛軍,收復廣西地區(qū),聲望達到極點,班師回朝后,被宋仁宗破格提拔為樞密使,然而這也埋下他被眾臣猜忌、并群起而攻之的禍端。
兵者兇器也,因此作為執(zhí)兇器的武人,必須嚴格控制。文官政府提防與限制武人參政,本是天經(jīng)地義?,F(xiàn)代各個主要強國,不論實行何種制度,皆不約而同以文官政府執(zhí)政,現(xiàn)役軍隊將領被限制不能參與政務。這都是因為人們意識到軍隊這頭怪獸的能量太過強大和恐怖,必須牢牢關(guān)在籠子里,施以各方制約。
如果放出這頭怪獸,讓軍事將領能夠自主參與甚至決斷國家大政,便可能形成吞噬一切的軍國主義政權(quán),死傷數(shù)以億計、幾乎毀滅人類的兩次世界大戰(zhàn),便是慘痛教訓。而宋朝由文官士大夫集團執(zhí)政、壓制武人地位的根源,同樣是汲取晚唐五代兵亂的教訓。
唐朝晚期和五代十國時期,各路軍閥數(shù)十年混戰(zhàn),殺得中原大地生靈涂炭,田地荒蕪,白骨堆積如山,死尸被腌制當做軍糧。此時手握刀劍的武人地位何其隆高,文官儒士與之相比猶如豬狗, 可那樣的國家,那樣的政權(quán),那樣的天下,究竟又有什么可取之處呢?
因此,當從人間地獄劫后余生的人們,在初生的大宋王朝便痛定思痛,以數(shù)十年之功徐徐圖之,終于解決了持續(xù)數(shù)百年、困擾無數(shù)明君良臣的藩鎮(zhèn)驕兵難題,并確立了影響后世千年的文官政府體制。
宋朝歷代帝王身體力行,倡導“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”,官僚士人主導輿論時評,稱唯有「東華門唱名金明池賜宴」的進士們方才算得上“好男兒”,以廣泛科舉制來收攬?zhí)煜戮ⅲK于實現(xiàn)了文官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之道。
雖然這種以文馭武體制,必然導致了重文輕武的弊端,但從來矯枉必須過正,令國家再無武將割據(jù)反逆之禍,中原百年無事,百姓安居樂業(yè),實為功德無量。
狄青之所以名氣甚高,是因為他并非出身世代將門,而是從行伍小卒出身,卻做到樞密使這一國家宰執(zhí)的高位,經(jīng)歷甚為傳奇。 可是這個傳奇本身,就是宋仁宗力排眾議、乾綱獨斷的,狄青本人的能力資望,并不足以勝任這一位置。 他的軍事才能和戰(zhàn)績,即使只在北宋一朝也也遠算不得出類拔萃。
且不說宋太宗朝第一名將李繼隆,兩次大敗遼國名將耶律休哥,斬首萬級,又大破黨項叛軍,幾乎將西夏扼殺于搖籃,

宋真宗朝第一名將曹瑋,多次大敗西夏李繼遷(李元昊之父),三都谷之戰(zhàn)大破吐蕃三萬鐵騎,斬首萬級,令北宋西部邊境安定四十余年。
狄青的戰(zhàn)績比這兩位先輩明顯遜色,且不必論,此外還有章楶、王韶這些進士出身的文官名將,論戰(zhàn)功論將才,又哪里比狄青差了呢?
狄青的人品操守,也遠遠算不上完美無暇,而是功名之心甚重。他之所以和之前賞識提拔他的韓琦、范仲淹等文臣,在之后都產(chǎn)生極大矛盾,分道揚鑣,其實一半責任要算在他自己身上。
比如韓琦之所以會當面打臉,稱「東華門唱名金明池賜宴」的進士們方才算得上“好男兒”,是因為狄青竭力稱贊力保的那個“好男兒”焦用,其實是個貪污軍款,被不堪忍受的部下告發(fā)的兵痞,韓琦不顧狄青求情而斬殺此人,正是為整肅軍紀。而狄青卻因此懷恨在心,覺得自己不如韓琦的只是“少一進士功名“。
因此,宋仁宗定要讓狄青這樣一個德不配位、無以服眾的武人出任全國最高軍事長官,因此才會遭到文官士大夫們的集體抵制。這更違背了宋朝開國百余年來的文官政府傳統(tǒng),很容易讓人不愉快聯(lián)想到五代亂世,如后周王朝建立者郭威,便是在后漢政權(quán)樞密使的位置上,起兵篡了皇位,自己也落得個滿門百余口被殺的慘痛下場。
宋仁宗:趙禎

宋初從晚唐與五代兵亂汲取的最大教訓便是,「一千個文官貪污對國家對百姓的危害,也比不上一個武將割據(jù)一方,起兵造反?!?這在當時不止是趙宋皇帝的私心,更是整個統(tǒng)治精英集團的普遍共識。
因此,在所有文官士大夫看來,宋仁宗的任命,是成心把狄青這個于國有功的將才去往火坑里推,讓他成為舉國公敵,人人必欲除之而后快。
包括歐陽修、文彥博等名臣在內(nèi),不斷上奏章彈劾狄青,是為大宋王朝防微杜漸之“公“,亦是為文官士大夫集團壓制武人之“私”,兩者本為一體,密不可分。
而他們給狄青加以種種捕風捉影、不切事實的”罪名“,并非要致狄青于死地,而僅僅是為了逼宋仁宗將狄青調(diào)任,正是出于為國家保全功臣的”公心“,也是真心為了狄青的前途著想。
正如唐朝初年,李靖攻滅東突厥汗國回朝后,首先收到的就是一大堆朝中大臣彈劾他的奏章。立下滅國不世之功的武將,因為滿朝百官群起而攻之,就避免了君主必然的猜忌,免去了可能的殺身之禍。所以李靖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伏地請罪,唐太宗寬免其”罪“仍賞其功,如此則上下得安,才是保全功臣之道。
唐朝衛(wèi)國公:李靖
可惜,宋仁宗和狄青都不能體會一眾大臣的良苦用心。宋仁宗堅持了四年,才終于扛不住滿朝眾臣,給狄青加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”的宰相頭銜,讓他離開中樞外放陳州。狄青也因為這四年的持續(xù)煎熬,如坐針氈,竟郁郁而終。
兩宋三百年,論文化和經(jīng)濟發(fā)展水平,可說是冠絕華夏古代各朝;而宋仁宗趙禎執(zhí)政時期,文明之華美、人才之昌隆又可說是盛冠兩宋,這一切都離不開范仲淹、富弼、韓琦、文彥博、歐陽修、呂夷簡、龐籍、包拯、王安石、司馬光、蘇軾、蘇轍、曾鞏、張載、程顥、章惇、王韶等千古名臣的群策合力。
和在歷史星河上眾星璀璨的宋仁宗“嘉佑、慶歷盛治”相比,狄青個人的悲劇,也只是歷史大潮的小小浪花罷了。這場悲劇不能變成大唐衛(wèi)國公李靖一樣的喜劇,如果非要找一個所謂“兇手”的話,也只能是拔苗助長、不切實際的宋仁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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