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禪讓制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重要制度,先秦時代的堯、舜因治政之美、禪讓之德,被稱贊為圣君,禪讓制也讓中國探索出一條非革命的改朝換代之路。
自秦始皇開創(chuàng)皇帝制度后,從秦至清,禪讓制度始終在發(fā)揮著自己的效用。從禪讓人與受禪人的關(guān)系,禪讓又分為內(nèi)禪和外禪,本文所介紹的禪讓,都是外禪,也便是禪讓給外姓人。這與先秦時堯舜的禪讓是相通的。

堯舜禪讓成就了千古美名,而王莽開發(fā)出一套“禪讓模板”后,就為“篡位”找到了一個美麗的外衣,縱觀中國歷史,被禪讓的皇帝往往下場悲慘,但有兩位禪讓的皇帝,他們雖然悲劇性的成為了亡國之君,但是他們禪讓后的待遇卻成為歷朝禪讓者中最好的,這兩次禪讓也成為了帝制時代最文明的兩次。
帝制時代禪讓的先行者—王莽
周公恐懼流言日,王莽謙恭未篡時。向使當初身便死,一生真?zhèn)螐?fù)誰知?—白居易《放言其三》
王莽是帝制時代第一個篡逆之人,為了美化這種篡逆,他分幾步走將自己推上了受禪人的身份,這樣一來,篡逆就成了受禪,合法的繼承了漢帝國龐大的疆域和政權(quán)。
從元始元年(公元1年)開始,掌握了大權(quán)的王莽就開始為登基稱帝鋪平道路。
那么王莽是怎么對待的呢?
莽乃策命孺子曰:“咨爾嬰......封爾為定安公,永為新室賓。於戲!敬天之休,往踐乃位,毋廢予命?!庇衷唬骸捌湟云皆?、安德、漯陰、鬲、重丘,凡戶萬,地方百里,為定安公國。立漢祖宗之廟于其國,與周后并,行其正朔、服色。世世以事其祖宗,永以命德茂功,享歷代之祀焉。以孝平皇后為定安太后?!薄稘h書》
總結(jié)起來,王莽給劉嬰的優(yōu)待條件有:
冊封為定安公,不事臣禮,而是以賓客的身份在新朝;封平原郡五縣,計萬戶,方圓百里,為定安公國;劉嬰可以在封國立劉氏祖廟,并仍以之為正朔,可以繼續(xù)穿漢朝的服飾。

也便是說,王莽在新朝境內(nèi)設(shè)立了一個獨立小國,這個小國的君主不是他的臣子,而是他的賓客,這個方圓百里的定安公國可以仍奉漢正朔。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“二賓三恪制”的一部分,相比起新朝冊封的另一個“賓”,周朝后裔章牟公姬黨,方圓不過三十里之地,劉嬰的待遇要好得多。
不過,王莽懼怕有人借劉嬰生事,并沒有允許他去封地,而是把他困在了都城。
改明光宮為定安館,定安太后居之。以故大鴻臚府為定安公第,皆置門衛(wèi)使者監(jiān)領(lǐng)。敕阿乳母不得與語,常在四壁中,至于長大,不能名六畜。后莽以女孫宇子妻之。—《漢書》
王莽把明光宮改為定安館來讓女兒居住,把劉嬰安置在原來的大府,派衛(wèi)士監(jiān)視,不許人和他講話,不讓他學習,他長大后不會說話,也什么都不懂,與傻子無異。王莽禍害了女兒還不夠,還把嫡長子王宇的女兒嫁給了劉嬰,又搭上了孫女的終身幸福。
后來,新朝被劉玄擊敗,王莽身死、定安太后王氏自焚,劉嬰被劫持到臨涇,不久被劉玄派兵殺害,王莽這華麗無比的禪讓也淪落為世人的笑柄。
漢魏晉禪讓事,難得善終的亡國之君
時間轉(zhuǎn)到了東漢末年,曹操在漢末亂世崛起,掃平北方,挾天子以令諸侯,當群雄并起逐漸走向三足鼎立時,曹操也逐步邁向天子之位。有了王莽的模板,曹操做起來也是得心應(yīng)手。

與王莽不同的是,曹操擁立天子、平定北方,靠的是自己的實力,是一次次東征西討打下來的,不像王莽沽名釣譽,私以為曹操、曹丕父子背上了漢賊、篡逆之名,但不可否認的是,曹氏得天下的手段要比王莽正派得多。
曹操天不假年,這改朝換代的使命就交到了兒子曹丕手上,就在曹操逝世的同一年,曹丕逼迫姐夫劉協(xié)禪讓,建立了魏國。那么曹丕是怎么對待這位姐夫的呢?
奉帝為山陽公,邑一萬戶,位在諸侯王上,奏事不稱臣,受詔不拜,以天子車服郊祀天地,宗廟、祖、臘皆如漢制,都山陽之濁鹿城?!逗鬂h書》
曹丕的舉動是依樣畫葫蘆,幾乎是完全按照王莽對待劉嬰的規(guī)制安置劉協(xié)的,不過與王莽不同的是,曹丕對這姐夫還算是寬容,準許他回歸封地,而劉協(xié)也把兩個女兒送給曹丕為妃。
不過,一個新的問題也隨之產(chǎn)生了,劉嬰“被禪讓”后,王莽是一代而亡,新朝甚至滅亡在了劉嬰被殺之前,那該如何對待國之君的身后事呢?
青龍二年三月庚寅,山陽公薨,帝素服發(fā)哀,遣使持節(jié)典護喪事。己酉,大赦。......丙寅,詔有司以太牢告祠文帝廟。追謚山陽公為漢孝獻皇帝,葬以漢禮?!度龂尽?/p>
魏青龍二年,此時的魏國皇位已經(jīng)傳到了曹丕之子曹睿手中。劉協(xié)去世,這樣一個史無前例的問題擺在了大魏君臣面前,該如何處理呢?
史書沒有明確記載君臣商議的內(nèi)容,但是從《三國志》和《后漢書》簡短的記載上,劉協(xié)去世后的排場可不小。
魏明帝穿素服為劉協(xié)致哀;命特使持節(jié)親自操辦劉協(xié)喪事;因劉協(xié)逝世,大赦天下:追謚劉協(xié)為孝獻皇帝;以漢帝規(guī)制修建禪陵,并以漢室皇帝之禮將劉協(xié)下葬。魏明帝不僅親自為劉協(xié)致哀,還依舊以漢朝皇帝的禮儀為他大辦身后事,并追謚為孝獻皇帝,這個“獻”字可不是說劉協(xié)把江山獻給曹魏的意思,《謚法》有云“博聞多能曰獻,聰明叡哲曰獻”,這在謚號中是一個褒謚,比起劉備詐稱劉協(xié)被害而追謚的表同情的“孝愍皇帝”要好得多。

劉協(xié)去世后,他的長孫劉康(長子早逝)承襲山陽公之位,延至西晉,仍以之為賓,傳續(xù)數(shù)代,山陽公國因永嘉之亂而崩毀,山陽公國傳承四公89年。漢獻帝的皇后曹氏,享壽長久,直至魏元帝景元元年才去世,在司馬昭的主持下,魏主曹奐追謚姑母(宗法姑祖母)為獻穆皇后,并與漢獻帝合葬禪陵。
小注:曹魏末代皇帝曹奐是曹操和環(huán)夫人的孫子,燕王曹宇(曹沖同母弟)的兒子,高貴鄉(xiāng)公被賈充指使成濟殺害后,司馬昭擁立曹奐為帝,但是把曹奐過繼給魏明帝曹睿為子,原本的堂兄弟變成了繼父子,故而漢獻帝的曹皇后實際上曹奐的姑母,宗法上的姑祖母。
解決完姑母(宗法姑祖母)的身后事不過幾年,姑父(宗法姑祖父)的故事就發(fā)生在了自己身上。
司馬昭效仿著曹操,把自己從晉公運作為晉王,加九錫等事一如曹操當年,只不過司馬師、司馬昭兄弟沒有把女兒嫁給曹魏皇帝罷了,不過兄弟二人卻拉攏了曹魏政權(quán)實力不容小覷的郭皇后,二人相繼把女兒嫁給郭皇后的堂弟甄德。
小注:甄德原名郭德,明元郭后之堂弟,太和六年(232年),曹睿愛女曹淑未滿月而喪,曹睿為愛女和母親文昭皇后早亡的侄孫甄黃舉行冥婚,并把寵愛的郭氏之堂弟郭德過繼給愛女與甄黃為子,改名甄德,故而甄德是魏明帝的宗法外孫,身份極為高貴。
到了司馬昭猝死,司馬炎即位,不久就逼迫曹奐禪讓,改朝換代,建立晉朝。
奉魏帝為陳留王,即宮于鄴。優(yōu)崇之禮,皆仿魏初故事?!顿Y治通鑒》

司馬炎真正是有樣學樣,按著曹丕對劉協(xié)的待遇來安置曹奐,不過,在漢、魏禪讓的基礎(chǔ)上,司馬炎更進一步。首先,曹奐的爵位是陳留王,比劉協(xié)的山陽公要高三個等級(山陽公是郡公,上有國公、縣王、郡王、國王),而且陳留是曹操的起兵之地,對曹魏有著特殊意義;其次,鄴城是曹魏的別都,曹魏在鄴城本就有宮室,司馬炎把曹奐安置在鄴城,比起當年曹丕立濁鹿為山陽公國都城要完善的多。在曹奐逝世后,晉廷追謚為魏元帝,一切依禮而葬。此后,自宋武帝劉裕殺害晉帝司馬德文后,禪國之君除后周恭帝外無一善終,而恭帝年20而逝,種種禮節(jié)未有如魏晉周全,可謂歷代亡國之君之善未有如曹奐者。
相比山陽公國傳承四主89年而亡,陳留王國傳承了九代214年,直至南齊建立才廢除。
王莽開創(chuàng)的禪讓模板是一件華麗的外衣,它的作用就是為了掩蓋篡位之實,如曹操、劉裕、陳霸先、李淵等以武定天下尚可以禪讓稱美,王莽、司馬炎、楊堅等以世官、外戚之故篡奪天下自當以篡逆為羞。歷代禪讓,能有如魏晉之善者唯周宋尚有風度,余者皆悲戚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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