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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久以來,各種小說、影視劇對武則天殺子殺女的描寫可謂不少,在電影《狄仁杰之通天帝國》中,演員劉嘉玲飾演的武則天一句“欲成大事者,至親亦可殺”把這一形象描繪到了極致。
武則天作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正統(tǒng)女皇帝,從才人到皇后,從皇后到皇帝,伴隨著太多的腥風(fēng)血雨,可是她除了是一位政治家,也是一位妻子,一位母親,一位祖母,她的手上沾滿親人的鮮血,但有些“罪行”或許真的有待商榷。
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共有四子二女,這些兒子經(jīng)常改名,故而就以最常用的名字稱呼他們。
這六位子女中,李弘、李賢、安定公主死在了武則天之前,在各種史料中有不少都認(rèn)為,這三位兒女都是武則天所殺。
仁孝太子,青年離世
李弘是武則天的長子,為人仁孝溫和、才德俱佳,事父母以孝,事兄弟姐妹以悌,即使是王皇后的養(yǎng)子前太子李忠和蕭淑妃的兩個女兒,他也極盡兄弟之義,李忠被誣謀反而死,李弘請求父皇為哥哥收葬,蕭淑妃的兩個女兒久居深宮,不知是武則天刻意待之還是真的忘了,這兩位公主遠(yuǎn)超過適婚年齡卻依舊未嫁,李弘在宮中無意遇到,立刻去請求父母讓姐姐出嫁,即使他知道這樣可能會讓母親不高興。

李弘在高宗年間數(shù)次監(jiān)國,得到了滿朝文武的一致贊揚,李治也十分開心,因李治常年患有頭風(fēng),處理國事力不從心,故而想禪位給太子,可是此話傳出不久,24歲的皇太子李弘就突然離世,這不得不讓人感覺有異。
長曰孝敬皇帝弘,為太子監(jiān)國,仁明孝悌,天后方圖臨朝,乃鴆殺之?!短茣分u皇帝》
《唐會要》和《新唐書》記載李弘是被其母武則天鴆殺,但原因卻不相同,前者言武則天之所以殺李弘是因為“權(quán)力沖突”,后者言李弘建議將兩位姐姐出嫁觸怒了武則天,故而殺之。那么,這兩個理由成立嗎?
這兩個理由都是看似成立,其實都有漏洞,李弘監(jiān)國一般都是在高宗和武則天巡幸東都之時,與武則天并沒有直接的沖突,而且李弘一直患病,身體孱弱,根本不能構(gòu)成對武則天的威脅,所謂“方圖臨朝”也是不對,在李弘去世前一年,武則天就加號為“天后”,與高宗并稱二圣,此時的她權(quán)力穩(wěn)固,根本不需要與兒子爭權(quán)奪利。
蕭妃女義陽、宣城公主幽掖廷,幾四十不嫁,太子弘言于帝,后怒,鴆殺弘?!缎绿茣箦鷤鳌?/p>
《新唐書》的記載更是離譜。
1.李弘請嫁兩位姐姐時,義陽公主約27歲,宣城公主才23歲,雖然當(dāng)時的確算得上大齡未婚但絕對達不到“幾四十”;駙馬都尉、故潁州刺史、贈右監(jiān)門將軍、太原王府君諱勖,字遂古,右監(jiān)門將軍平舒公之孫,歙州司馬之子。—《全唐文高安長公主神道碑》
2.兩位駙馬不像傳說中那樣只是普通士兵,他倆的祖父一個是國公一個是郡公,父親都官宦,他們的家世雖然比起其他駙馬是遜色一些,但當(dāng)時絕對也算得上中層人家??梢娢鋭t天在此事上被先入為主地設(shè)定了一個惡繼母形象。

3.李弘為姐姐請命,的確打了武則天的臉,但不僅僅是因為她倆是蕭淑妃的女兒,更重要的是因為武則天是皇后,她沒有及時盡到嫡母的責(zé)任,武則天當(dāng)然也會生氣,畢竟兒子這是給自己添麻煩,但也不是什么大事。4.二公主事件出自咸亨二年(671年),李亨逝世于上元二年(675年),這都過去了四年了,武則天才想著殺兒子?何況此時,武則天為了給兩位公主顏面,也給外人看看她這個嫡母怎么樣,先后給兩位駙馬升了官,可見這個傳言虛實混雜,的確讓人難以分辨,不過只要細(xì)讀史書,還是可以發(fā)現(xiàn)端倪的。
既如此,那么李弘到底是因何而死呢?
李弘去世后不久,悲痛萬分的李治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,他要開一個先例,追封兒子為皇帝,這在歷史上可是破天荒頭一回,在這份《賜謚皇太子弘孝敬皇帝制》中揭開了皇太子李弘的死因:
早患癆病(肺結(jié)核),常年輔助皇帝處理政務(wù),監(jiān)國時積勞成疾病情加重。李治曾告訴太子,待他病愈就禪讓于他,太子純孝,聽聞父親的話更是心焦,更加促使病情發(fā)作,因而離世。這份文件是歷史上最早的關(guān)于李弘死因的記載,而且符合李弘在史書上在監(jiān)國時曾患病的記載,從病理學(xué)的角度,那時候肺結(jié)核屬于不治之癥,患病多年又積勞成疾,自然回天乏術(shù)。所以,李弘之死并非武則天所害。
強勢太子,最有可能的猜測

李弘去世后,其次弟李賢繼任太子,李賢人如其名,也是個賢人,他的才能也相當(dāng)高,監(jiān)國期間受到朝臣和高宗的稱贊,但李賢和哥哥李弘不一樣,他與母親關(guān)系十分緊張。
時正議大夫明崇儼以符劾之術(shù)為則天所任使,密稱“英王狀類太宗”。又宮人潛議云“賢是后姊韓國夫人所生”,賢亦自疑懼?!杜f唐書高宗諸子》
偏偏此時還有人在宮中妖言惑眾,深受武則天信任的明崇儼說英王(李顯)有太宗之姿,又有人傳言李賢是武則天的姐姐韓國夫人所生,李顯是否像唐太宗且不說,李賢是誰的兒子李治和武則天會不知道?武則天會寬容到允許姐姐的兒子當(dāng)太子?可見流言無稽。后來,明崇儼被強盜所殺,武則天懷疑是李賢所為,后來又有了所謂“太子謀反事”,此事是一個歷史謎團,史學(xué)家也還沒搞清楚到底是李賢真想謀反還是武則天陷害,反正李賢是被廢了。
文明元年,則天臨朝,令左金吾將軍丘神勣往巴州檢校賢宅,以備外虞。神勣遂閉于別室,逼令自殺,年三十二?!杜f唐書高宗諸子》
關(guān)于李賢之死,史書口徑一致,不管是《舊唐書》還是《新唐書》或者《資治通鑒》等皆言李賢是丘神勣逼殺,也有人認(rèn)為丘神勣是妄揣圣意,武則天只是讓他監(jiān)視李賢,而非讓他逼死李賢,理由是武則天追封兒子為雍王,又貶黜了丘神勣,雖有一些道理,但證據(jù)不足,武則天殺李賢是有動機的。
當(dāng)時的情境與李弘那時截然不同,高宗已經(jīng)殯天,武則天廢黜了李顯,改立李旦,許多人都看出了武則天有異志,李賢素來賢德,他的名聲本來就比李顯和李旦要好得多,而且與武則天不對付。
那些反武勢力是有可能擁他為主然后起事的,后來徐敬業(yè)起兵不就打了李賢的旗號,可見武則天不是杞人之思,通過史料分析,筆者認(rèn)為李賢之死應(yīng)當(dāng)是武則天授意,丘神勣執(zhí)行,然后武則天又做樣子貶黜了丘神勣,不過沒過多久就又調(diào)回重用。
小公主事件,言之鑿鑿的傳言
昭儀生女,后就顧弄,去,昭儀潛斃兒衾下,伺帝至,陽為歡言,發(fā)衾視兒,死矣。又驚問左右,皆曰:“后適來?!闭褍x即悲涕,帝不能察,怒曰:“后殺吾女,往與妃相讒媢,今又爾邪!”由是昭儀得入其訾,后無以自解,而帝愈信愛,始有廢后意。—《新唐書后妃傳》
安定公主事件可謂是武則天諸多傳言中最令人發(fā)指的一項,襁褓嬰兒武則天都要利用,為了栽害王皇后不惜殺害自己的女兒,可是這個言之鑿鑿的傳言卻禁不起推敲。(《新唐書》和《資治通鑒》記載基本一致,不重復(fù)列舉史料)

昭儀所生女暴卒,又奏王皇后殺之,上遂有廢立之意?!短茣屎蟆?/p>
成書于唐初的《唐會要》與《新唐書》口徑不一致,其言安定公主夭折,武昭儀奏言是王皇后所殺,高宗遂有廢后意,這個說法又說公主不是武則天所殺,武則天只是借事栽害,雖然以武則天的行事,她的確有可能做的出來,但唐高宗的反應(yīng)很奇怪。
唐高宗無非就兩個選擇:
第一,相信武昭儀的話,是王皇后所殺,那他憑借這一條就能廢掉王皇后,為何還要等一年后才廢后;第二,不相信武昭儀的話,那怎么會有“始有廢后意”的記載。
《新唐書》描述得如此細(xì)致,仿佛親眼所見,說武則天悶死了小公主,這是怎么流傳出來的,難道是武則天自己宣揚自己悶死了小公主?更為重要的佐證就是王皇后被廢的理由,高宗廢王皇后的原因是“謀行鴆毒”,倘若他認(rèn)為是王皇后殺了小公主,那王皇后還有一個“殘害皇家血脈”的罪行,可是并沒有。
在大才子駱賓王的《討武曌檄》中列舉了武則天種種罪惡,其中雖有部分內(nèi)容屬實,但也有明顯的抹黑傾向,可根本沒有說武則天殺害女兒,可見當(dāng)時連刻意抹黑都不會往這個方向?qū)憽?/p>
在《舊唐書》中沒有提及此事,只是寫了高宗追封小公主為安定公主,上謚號為“思”之事,由此也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奇怪的脈絡(luò),也便是成書最早的《舊唐書》沒有提及,成書其次的《唐會要》模棱兩可,到了最后的《新唐書》和《資治通鑒》仿佛親眼所見,這可真是夠奇。
關(guān)于武則天,宋代編撰史書為何這樣寫?
不管是《唐會要》還是《新唐書》《資治通鑒》,都成書于宋朝,這三本史書的口徑與《舊唐書》有許多相左之處,這不僅是修撰的用心和所采信史料的多寡與可信度的區(qū)別,其實,思想的轉(zhuǎn)變也很重要。
《新唐書》載事倍于《舊》,皆取小說?!肚⑴f聞》

宋代文學(xué)家朱弁曾在著作《曲洧舊聞》中評價《新唐書》的敘事多取自小說,十分縹緲,不可盡信,這只是修史嚴(yán)謹(jǐn)程度上的紕漏,單論武則天,其實思想的轉(zhuǎn)變最重要。
稍稍了解武則天的文友可能會發(fā)現(xiàn),自唐朝到現(xiàn)代,對武則天的評價有個大趨勢,那就是唐朝五代是較為積極或較為客觀,宋代開始集中批判,明末略有回暖,民國以來,武則天評價又逐漸趨于客觀。
初雖牝雞司晨,終能復(fù)子明辟,飛語辯元忠之罪,善言慰仁杰之心,尊時憲而抑幸臣,聽忠言而誅酷吏?!杜f唐書》
《舊唐書》對武則天的評價還是較為客觀的,既說出了武則天的殺伐果斷,甚至是濫殺無辜,但也承認(rèn)武則天的政治手腕和執(zhí)政能力還是不錯的。
武后之惡,不及于大戮,所謂幸免者也?!缎绿茣?/p>
《新唐書》的編撰者歐陽修等人對武則天的評價可就有些失之偏頗了,歐陽修所代表的這批宋代文人對武則天的評價幾乎可以代表當(dāng)時的整體思想,趨于內(nèi)守的宋朝在開放和包容程度上相比前朝是要弱一些的,在程朱理學(xué)逐漸形成乃至成為主流哲學(xué)后,武則天的評價就越來越低了,由此,也不難發(fā)現(xiàn)武則天在宋代編修的史書中為何如此不堪。

對于這位敢于推翻李唐皇室并像男人一樣潑辣地實行統(tǒng)治的女人,盡管儒家歷史學(xué)家都進行惡毒攻擊和抱敵對態(tài)度,但是武曌顯然具有特殊的才能,對政治具有天賦,并且非常善于操縱宮廷的權(quán)力結(jié)構(gòu)?!奕鸬?/p>
西方著名的漢學(xué)家崔瑞德在深研武則天后對其人有一個較為精準(zhǔn)的評價,也指出了武則天在歷史發(fā)展中遭到了抹黑。
先入為主是認(rèn)識一個人時最不應(yīng)該有的,史書的編撰者一旦有了這樣的思想,其在編修的過程中就會失實,這也提醒我們在讀史書的過程中也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,引申到生活中也是如此,這或許就是讀史書給我們帶來的鏡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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