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輛宮車漸行漸遠,回望繁華的京城,遙遙映入眼中的亭臺樓閣,猶如濃淡相宜的水墨畫,深深地印在腦海里,昔日的榮華富貴、錦衣玉食終成過眼云煙,盈盈握于手里的是散發(fā)著墨香的書簡,隨風(fēng)潛入腦海里的綺麗散淡的詩句。
坐在車中的鮑君徽終于收回遙望的目光,眼波流轉(zhuǎn)間有淚珠滾動,她努力壓抑著自己,在這花紅柳綠的三月,在這迢遙顛簸的羊腸小道上,往事如煙縈繞于心頭。

唐朝天寶年間,戰(zhàn)亂頻繁,生逢亂世的鮑君徽,雖然出身于貧寒之家,但因是家中獨女而頗得父母喜愛,喜讀詩文的母親對她更是寵愛有加。
柴門小院掩映在竹林叢中,綠意蔥蘢的葡萄藤爬滿草堂,聰明伶俐的鮑君徽,坐在小小的石桌前,一筆一劃抄寫詩詞,母親坐在她身邊縫補衣物,清風(fēng)襲來,吹落幾許花瓣飄落在案前,調(diào)皮的鮑君徽悄悄把花瓣拍在腦門上,轉(zhuǎn)而抬頭望向母親,母親嗔怪著。
吱呀的柴門聲響起,田間勞作的父親扛鋤歸來。
如此紛亂的塵世間,鮑君徽卻恰似生活在世外桃源里,無憂無慮的童年以及詩詞歌賦的浸染,將鮑君徽雕琢得清秀宜人。
而及笄之年的鮑君徽更是超凡脫俗,舉止優(yōu)雅,只是這般標(biāo)致的才女,棲身于鄉(xiāng)野之中,終免不了嫁入凡俗之家。
鮑君徽的婚姻平淡且平凡,夫君只是一介村夫,給予她的只是溫飽,而她的才華也淹沒在柴米油鹽的瑣碎之中,多少無奈只能在詩詞中傾訴:“枝上花,花下人,可憐顏色俱青春。昨日看花花灼灼,今朝看花花欲落?!?/p>
生活的沉悶與平庸,雖然消磨著鮑君徽那顆玲瓏剔透的心,但對文字的喜愛,讓她常常于煙火凡塵間,捕捉每一朵花開,每一棵草木的萌生,每一只燕子的呢喃,諸多曼妙美景凝聚成詩句:“鶯歌蝶舞韶光長,紅爐煮茗松花香?!?/p>
窘迫的困境以及閉塞的村野,在心思靈巧的鮑君徽眼里,依然是活色生香的。
然而,如此尋常的生活并沒有持續(xù)多久,鮑君徽的夫君不幸早逝,守寡的鮑君徽無所依靠,不得已搬回到父母家中。
雖然婚姻生活并沒有為鮑君徽帶來多少歡樂,但在最美好的年華里遭此打擊,縱然是稟性堅強個性獨立的鮑君徽,也無可避免地陷入憂傷之中。

頗有才識的鮑君徽畢竟不同于小家碧玉,她很快從詩書中得到慰藉,無數(shù)個漫漫長夜,鮑君徽手持書卷秉燭誦讀,奇文妙句常常讓她心神俱爽,從而忘卻自身的傷痛。
彼時的唐朝,因為唐德宗削藩而引起戰(zhàn)亂。
雖然居于鄉(xiāng)野,但飽讀詩書的鮑君徽并沒有局限于吟花誦月之中,在兵荒馬亂的年代,透過狼煙四起的戰(zhàn)火,她能敏銳地捕捉到,處于戰(zhàn)亂中的離人們,是多么的思念親人思念家鄉(xiāng)。
“高高秋月明,北照遼陽城。塞迵光初滿,風(fēng)多暈更生。征人望鄉(xiāng)思,戰(zhàn)馬聞鼙驚。朔風(fēng)悲邊草,胡沙暗虜營。霜凝匣中劍,風(fēng)憊原上旌。早晚謁金闕,不聞刁斗聲?!币皇住蛾P(guān)山月》道出無數(shù)征人對家鄉(xiāng)的思念,以及對艱苦戰(zhàn)爭的無奈。
鮑君徽的這首邊塞詩,也如朗朗明月映照到刀光劍影的軍營中,而正被叛軍追得四處逃亡的唐德宗,也在不經(jīng)意間讀到這首詩,這位命運多舛的皇帝,在顛沛流離的逃亡途中,無暇顧及其它,卻記住了才華不遜須眉的鮑君徽。
桃花朵朵點綴了荒草漫漫的山坡,隨風(fēng)飄來的花瓣落入湖水中,水波粼粼胭脂點點,遠望紅妝飾碧水,近嗅芬芳氤滿塘。
崎嶇山路上,幾輛宮車慢慢駛來停在門前,拍門而入的太監(jiān)驚動了正在賞花宜景的鮑君徽。
原來,平定叛亂的唐德宗回到長安,感慨之余憶起征戰(zhàn)時讀過的《關(guān)山月》,想起才情滿腹的鮑君徽,于是,一道圣旨宣她進宮任內(nèi)學(xué)士,教授妃嬪吟詩誦詞兼與侍臣聯(lián)詩唱和。
雖說父母在不遠游,怎奈圣旨已下不能違背,況且鮑君徽也在心中有著小小的渴盼,曾聞宮中有宋氏姐妹,皆是才貌俱佳的女子,也是以學(xué)士之身份入宮,德宗對她們禮遇有加,鮑君徽也想借此機會見見世面結(jié)交知已。與父母灑淚而別,鮑君徽入得宮中。
宮廷里的繁文縟節(jié)雖然讓她有些不耐,但高大巍峨的宮殿,雕欄玉砌的庭院,奇花異草的園林,以及華美的服飾深深地吸引著她。宋氏姐妹與她惺惺相惜,德宗皇帝每每與大臣們酒宴之后,便會宣她詩詞唱和,她的才情得以施展。

鮑君徽的詩詞風(fēng)格沉靜典雅,讀來清新古樸,仿佛冬日里的暖陽,散發(fā)著淡淡的馨香。德宗皇帝頗為喜愛,每每加以重賞。
居住在豪華奢靡的后宮中,衣食無慮且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,這樣的生活,是多少人企盼卻又不可得的呀。可是,日子久了,鮑君徽的心里卻滋生出絲絲的無奈,因為在這森嚴(yán)的宮殿里,有榮華富貴、華服美食但卻沒有自由,沒有柴門小院的純樸,沒有親人鄰里的問候,就連寫的詩歌也變得浮華而沒有任何韻味。
又是一個歌舞升平的夜晚,麟德殿內(nèi)觥籌交錯,德宗宴請百官,喝至酒酣耳熱之際,宣鮑君徽填詞相慶。
眼前的浮躁與喧鬧讓她很無奈,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笑臉相迎,為德宗歌功頌德:“御柳新低綠,宮鶯乍囀嬌。愿將億兆慶,千祀奉神堯。”應(yīng)景的詩作讀起來晦澀無靈性,但卻能贏得眾人的追捧,這讓鮑君徽煩惱至極,而離宮歸家的念頭如草瘋長。
步出熱鬧喧嘩的宮殿,一縷清風(fēng)微微吹來,鮑君徽不由得吟出“不如盡此花下歡,莫待春風(fēng)總吹卻”的詩句來,曾經(jīng)在清風(fēng)朗月的夜晚,獨自花下徘徊,雖然孤獨時時侵?jǐn)_,但卻身心氣爽無所羈絆,而彼時的自己,猶如一朵山野之花離開了土壤,縱然芬芳也會漸漸枯萎終至凋零。
鮑君徽不想此后的人生,困頓于華美冷漠的宮廷中。
而宋氏姐妹則極力挽留她:“人到中年,容顏衰老,出宮也是混跡于鄉(xiāng)野村夫之中,不如留在宮中活得體面。”鮑君徽輕輕搖頭拒絕了,質(zhì)本潔來還潔去,不想被浮華遮住雙眼。曾經(jīng)瑣碎的尋常生活,此刻在心里卻是那么的親切而溫暖。
且與清風(fēng)花下歡,忍把浮名拋九霄。聰明的鮑君徽以“奉母養(yǎng)生”為由,幾番“上疏乞歸”終于獲準(zhǔn)。
清脆的馬蹄聲,踏響了寂寞的歸途,而坐于車中的鮑君徽,終于露出燦爛的笑容。
從此,世人只記得終老于宮中的宋氏姐妹,而忘記拋棄榮華歸家的鮑君徽,但又如何呢,唯有鮑君徽知曉,快樂的人生,是攜一縷清風(fēng)與花纏綿,恣意而灑脫,那才是世間最美好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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