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9年7月25日,蘇俄外交官加拉罕發(fā)表第一次對華宣言,宣布廢止1896年《中俄密約》以及與日本簽訂有關中國之條約、放棄庚子賠款、放棄帝俄時期侵奪的特權與土地、無償交還中東鐵路等等。消息傳回中國,一時之間使得正因巴黎和會上列強對華態(tài)度不公而失望憤慨的國人,感到十分雀躍,對蘇俄好感頓時大增。而當時新生的蘇俄政權,仍未鞏固好自己的勢力,對內,與白軍舊政府的內戰(zhàn)仍方興未艾;對外,則在烏克蘭與白俄羅斯與進逼的波蘭軍隊作戰(zhàn),以阻止其奪回遭瓜分的故土;同時協(xié)約國軍隊也以支持白軍、重開第一次世界大戰(zhàn)東部戰(zhàn)線為由,自1918年起派兵進入西伯利亞,大戰(zhàn)落幕后仍未悉數撤離,形成在遠東的威脅。在此四面楚歌的形勢下,蘇俄急于打破國際的圍堵,同時向外輸出共產革命,因此向中國示好,為自己爭取生存空間。

不過當時的中國仍屬協(xié)約國陣營,與歐美各國俱不承認蘇俄的合法性,因此對于蘇俄的提議并未多加理睬。等到1920年9月27日,加拉罕又發(fā)表第二次對華宣言,重申第一次宣言的大部分內容,但已改變無償歸還中東鐵路的提法,改為談判處理,對于其余領土亦非無條件歸還。此時的蘇俄已逐漸站穩(wěn)腳根,與波蘭的戰(zhàn)事大致結束,西伯利亞地區(qū)的白軍亦逐個遭肅清,1920年4月蘇俄還在此成立了遠東共和國,并得到日本的承認。歐美各國亦紛紛開始與蘇俄接觸,轉變了蘇俄的國際孤兒處境,因此蘇俄對華態(tài)度也就不再那么慷慨。有鑒于此,中國北京政府不得不考慮與蘇俄談判建交的事宜。等到1921年,中華民國早先收復的外蒙古又先后遭白軍與蘇俄占領后,北京政府便背負更沉重的壓力,急著緩和中蘇關系,盡可能地收回失陷領土與權利。
而在中蘇準備進行談判之際,中國各界以為從前被迫割讓的領土有了回歸的曙光,因此絡繹呈請中央,希望與蘇俄交涉相關事宜。其中最被關注的地區(qū),就是圖們江流域的毛口崴,又稱為摩闊崴,帝俄取得此處后則命名為波謝特,今日則叫哈桑斯基。毛口崴鄰近吉林省琿春,假如可取回的話,中國將在東北重新擁有完整出???,在日本海建立商業(yè)甚至軍事勢力。

此處的重要性早被威逼清朝簽訂《璦琿條約》的俄國總督穆拉維約夫所注意,他曾在1859年7月的家書內寫道“人固不愿占領更多之地,但此為必須者:在波謝特灣,有一優(yōu)越之??凇Ec中國一有隙裂,英必占領無疑……自波謝特灣至帕伏洛尼海角之整個海岸線,約有二百俄里,其間有無數優(yōu)良海峽及港口,深為海軍國家所垂涎,然此區(qū)為中國所有,將盡為英國所占,況1855年之間,英國曾進窺此處,書之于冊,甚至公布其地圖?!币虼?,為了擴張領土與防堵英國,俄國在1860年的《中俄北京條約》,將原先《璦琿條約》內規(guī)定中俄共管的烏蘇里江以東地區(qū)又全數奪走,徹底封死中國在日本海的出海口,并在毛口崴附近的海參崴建立了新城市,也就是今日俄國的符拉迪沃斯托克,其義為“東方征服者”。稍后在1868年簽訂《中俄琿春界約》時,清朝才爭回有限的圖們江口出入權。
由于海參崴是俄國在遠東的重要軍港,因此中國沒敢奢望收回,故轉而考慮收回毛口崴的可能性。當時吉林省延吉、琿春、和龍等縣的商會與教育會,都推派代表向地方與中央呈請此事,地方官員也提議“我國在吉江方面并無正當???,毛口崴口岸應相機設法收回”。1921年8月8日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遂向總統(tǒng)府咨文:
“竊查我國數十年來國土日蹙,海權盡失,動受人制,良可哀也,遠且勿論,即在吉言吉……中俄續(xù)約俄人又取烏蘇里江以東之地,以故??谌珶o,咽喉被扼,交通塞而商業(yè)即無由振興。歐戰(zhàn)以還,俄亂突發(fā)未已,值此中俄商約尚未成立,設法爭回,機不可失。惟黑龍江及烏蘇里江以東之地,俄國已設東海濱省,面積既廣,又與各國有關,徒以口舌之爭恐難奏效,況海參崴又為各國注目之點,尤難挽回。茲先退一步想,擬將琿春迤東之毛口崴??谙刃袪幓?,以便商船出入,不致永久受制于人……查毛口崴系大彼得而灣(今彼得大帝灣)內之一小海灣,俄國盛時,曾駐海陸軍于此,我如爭回,商船軍艦均可自由出入,直與朝鮮之清津口岸對峙爭衡,而國防上尤增無數便利……趁此時機,按據歷史地理爭此彈丸之地,當可冀就我范圍”。不久之后吉林省長孫烈臣亦茲請中央類似的內容。
早前幾天,張作霖甚至還另提議過:“查政府對赤宗旨,最要者在收回從前已失之權利及主權,故中東路擬收歸國有,凡俄人因建筑所費之資本,自政府發(fā)行債券,以償還之。黑龍江左岸之六十四屯,及伯利(今哈巴羅夫斯克)對岸之三角洲等,為前俄政府所侵占者,亦擬乘機收回。至中國人民因俄國政變所受間接直接之損失,亦要求相當之賠償”,希冀連同黑龍江以北的江東六十四屯等失土一并爭回,甚至向蘇俄索討其內戰(zhàn)時對中國人民造成的損失賠償。等到中蘇開始談判后,張作霖又再度于12月咨請中央爭回毛口崴一事,“近查報載,滿洲里中俄已開會議,伏請轉達我代表于會訂商約時,務將故土爭回。事關海防暨領土主權及商業(yè)上甚大,時機不再,萬懇堅持,國家幸甚等情”。
此外,當時東北良港為日本控制旅順、大連后所成立的關東州,其發(fā)達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東北的對外經濟。1922年3月總統(tǒng)府亦交付國務院商討振興東北與收回毛口崴的事項: “查滿州大豆小麥兩項,近年輸往歐洲者各有三十萬噸之多,為大連發(fā)展計,宜將貨物如何麕集,如何散布,設備完善,研究疏通海運各節(jié),欲吸收我東三省農產運輸之利全歸于大連,我似宜亟籌抵制之法。查營口為通商大埠,直達滬廣,似可為通歐洲輸運航路之要點……營口航業(yè)如何振興,能否分大連運輸之利,歸之營埠,更如何使輸往歐洲較大連為便利。總之,東人政策重在發(fā)達大連,我國政策必湏注重營口。又吉林民人前有呈請索還俄摩闊崴等口之案,如能實行,則我東三省貨農各品又多一出海之口?!?只是,處于中國境內的中東鐵路,蘇俄尚且不肯無條件交還,更何況是已統(tǒng)治數十年之久的黑龍江以北與毛口崴等地?再加上名義上仍屬我國的外蒙古,當時也正被蘇俄占領,因此如何討回外蒙古與中東鐵路,才是北京政府得頭痛的優(yōu)先要事,其余失土失權只能暫且不表。而且蘇俄又派出代表與國民黨、共產黨還有其他地方軍閥接觸,這也令北京政府感到莫大壓力。最后在中蘇雙方幾度來回折沖之下,才于1924年5月簽訂《中蘇解決懸案大綱協(xié)議》。蘇聯在協(xié)議中允許中國贖回中東鐵路、承認中國在外蒙古之主權,并允諾在日后商議蘇聯退出外蒙古的辦法。

但1924年11月外蒙古在蘇聯鼓動下宣布廢除君主制、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國,中蘇關系因此又陷入低潮,其余利權更難爭回。盡管遲至1925年,仍有吉林琿春的教育會呈請“毛口崴一帶為吉林東南之咽喉,軍事商業(yè)上之要地,亟應乘中俄訂立商約擬會,援據事理先為爭回,以開海疆門戶,而免運輸受制外人,俾我大好山河回復版圖”,但終究于事無補。中國所擁有的,依然是不完整的圖們江出海權。
然而當1938年爆發(fā)張鼓峰事件、蘇聯與日本短暫交戰(zhàn)后,日本為了防堵蘇聯而封鎖圖們江,導致中國僅剩的出海權也遭剝奪。對日抗戰(zhàn)勝利后,國民政府忙著打內戰(zhàn),也無暇恢復這權利。等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,也因初時與蘇聯親善、接著中蘇交惡,導致長期雙方于邊境上互相對峙,更無法論及東北出??谥乱恕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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