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襄公雄心勃勃，想繼承齊桓公的霸業(yè)，與楚國爭霸，一度為楚國所拘。公元前638年，宋襄公討伐鄭國，與救鄭的楚兵展開泓水之戰(zhàn)。楚兵強大，宋襄公講究“仁義”，要待楚兵渡河列陣后再戰(zhàn)，結果大敗受傷，次年傷重而死。宋襄公到底是仁義還是愚蠢?

一直以來，宋襄公就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笑話。這個笑話的起因是宋與楚之間的一場戰(zhàn)爭：泓水之戰(zhàn)?！蹲髠?· 子魚論戰(zhàn)》里記述得清楚：宋楚對壘。宋軍已擺好了陣勢，楚軍還在渡河。宋國的司馬子魚進言：“敵眾我寡，趁著他們還沒有全部渡過泓水，請下令進攻。”宋襄公說：“不行?！鄙院?，楚軍渡河完畢，但還沒有擺好陣勢，子魚又建議宋襄公下令進攻?；卮疬€是“不行?！毕骞睦碛墒恰安还牟怀闪小?，要堂堂正正地對戰(zhàn)，不占人便宜。結果等楚軍擺好了陣勢，宋軍才發(fā)動進攻，大敗。宋襄公在戰(zhàn)斗中大腿受傷，六年以后死在這個腿傷上面。一直以來，人們都譏笑宋襄公的迂腐，也有人奇怪他怎么會也進了春秋五霸的行列。今天我們回顧這段歷史，或許能夠讀出一些新的意思來。

宋襄公姓子，名茲甫，是宋桓公的太子。子姓，今天幾乎見不到了，但以前曾經(jīng)很顯赫，是商朝的國姓。宋國，是商朝的遺民。周朝滅了殷商，并沒有斬盡殺絕。周武王封了商紂王的兒子武庚，讓他管理商朝的遺老遺少。到了武王的兒子周成王時，武庚叛亂。平叛之后，周朝仍然沒有斬盡殺絕，而是改封了紂王的庶兄微子。這就是宋國的開始。宋國不僅因為是殷商的后裔而封國，而且級別很高，是五等爵里最高的公爵。

但是面子歸面子。因為是被滅的前朝，加上有武庚叛亂的前科，商人的宋國從一開始就是在周圍一大圈姬姓國的嚴密監(jiān)視下茍且活著。西周分封時，各個國家都很小，基本就是今天一個縣的樣子。要想發(fā)展壯大，就要吞食兼并他國的土地。齊國、晉國、楚國這幾個大國動手早，都是這么發(fā)展起來的。但是宋國，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，一直都很憋屈。

到了宋襄公，他大概想搏一搏。首先他要立聲望，打出賢君的知名度。公子茲甫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(xiàn)在史書上，是他要讓位~父親宋桓公病重的時候，他要把太子之位讓給庶兄目夷。這事當然沒成，而且換來了謙遜仁厚的名聲。第一步成功了。

第二步，他要去抱粗腿，尋求外交支持。宋桓公死，還沒來得及安葬。這時候齊桓公在葵丘會盟諸侯，開各國首腦高峰會議。宋襄公戴著孝，緊趕慢趕地去了。齊桓公向來容易被這樣的事所感動，加上宋襄公也是一表人才，最終桓公把自己的繼承人公子昭托付給了他。這樣的大咖背書，讓宋襄公一夜之間成為超級政治明星，第二步也成功了。

第三步，就到了實現(xiàn)強國夢?！蹲髠鳌酚涊d，“宋襄公即位，以公子目夷為仁，使為左師以聽政，于是宋治”。一個治字，說明宋襄公搞建設還是不錯的。然后他也開始對外出擊，收伏些周圍的小弟，壯大自己的實力。就這樣宋國在當時的諸侯中慢慢脫穎而出了。順風順水的宋襄公現(xiàn)在還需要一個機會，一個一戰(zhàn)成名的機會。

機會很快就來了。齊桓公死后，諸子爭位，齊國大亂。宋襄公憑著當年托孤的舊約，居然就敢會同曹、衛(wèi)、邾幾個小兄弟出兵大國齊國。幸運的是，齊國當時人心渙散，軍無斗志，宋襄公兩戰(zhàn)兩勝，最終擁立公子昭為國君。能夠給齊國這樣的春秋霸主安邦定國，宋襄公的人生達到了鼎峰。

如果襄公能夠就此打住，春秋的歷史上大概會記載他是一個賢君，中興之主。可惜了，男人都知道要對自己狠一點，在事業(yè)的上升期里是不太容易停下來的。于是他給自己定了個大目標，要像齊桓公一樣，會盟諸侯，做霸主。做霸主是要有實力做背景的，否則沒有小弟會跟你。當時各大國里，齊國內(nèi)亂剛結束，元氣尚未恢復;晉國惠公在位，與秦作戰(zhàn)失敗，國內(nèi)人心不和;秦國雖然蒸蒸日上，但是地處偏遠，對中原影響力不夠;唯有楚國兵強馬壯，正在積極進行中原攻略，鄭、陳、蔡等一批小國都投靠了楚國的陣營。

于是宋襄公竟然腦子昏亂，想了個與虎謀皮的主意，要借楚國的威勢，號召諸侯來完成會盟。三年后，襄公組織鹿上之盟，約集齊、楚兩大國先簽訂盟約。齊孝公是宋襄公擁立的，自然賣了他的人情，而楚成王也來了，估計也有提升一下國際影響力的意愿，順便探探中原的虛實。三國同盟里，宋襄公是盟主，應該說賺足了面子。這時候，收手還有機會，可惜最終他選擇了凝望深淵。

同一年的秋天，宋襄公召集盂之盟，這次相當于聯(lián)合國大會，大小諸侯一起來，級別更高，排場更大。宋襄公以為霸主之夢就要實現(xiàn)了。結果盟會之上，楚國暗藏刀兵，直接挾持了宋襄公，自己做了盟主。宋襄公嘔心瀝血，最后給別人做了嫁衣裳，當眾出丑，羞憤至極。第二年，宋國因為討伐鄭國，和楚國直接開戰(zhàn)，就是開篇提到的泓水之戰(zhàn)。

戰(zhàn)敗之后，宋襄公給自己解釋說，君子作戰(zhàn)，敵人如果受傷倒地，就不會給他再來一下，不俘虜頭發(fā)花白的老弱病殘。我們雖然沒有人強，但是我們遵守君子戰(zhàn)的法則，對方?jīng)]有列陣，我們就不能攻擊。今天看，宋襄公的價值觀里，未嘗不是充滿了貴族精神的部分。秦以前中國是貴族社會，跟歐洲的中世紀類似。貴族們之間，玩的是君子游戲。彼此憤恨到了極點，約好地點來決斗，大家抓鬮，決定誰先開槍。一言不合，掄刀砍人，打到滿臉濺血，那是古惑仔。

宋襄公血脈純粹，爵位尊貴，是典型的貴族。從他出道以來，基本都在貴族的行為范疇里做事，也還屢屢能獲得些成功，也是因為這些小成功，讓他局限了雙眼，相信“仁義”兩字做旗幟還是好用的。他大概沒有看到，當時的春秋已經(jīng)無義戰(zhàn)了。在他之后一百多年，中國出了個孫子，直接就說“兵者，詭道也?！彼缓笫雷馂楸?。

而如果要說宋襄公的存在給中國歷史留下了些什么的話，那就是人們可以用他做反面材料，理直氣壯地批評和不屑所有因為遵守某些規(guī)則而失敗的人物。禽擇木而棲，識時務者為俊杰之類的價值觀堂而皇之的走上臺面。貴族和士的精神漸漸死去，以至于司馬遷在《史記》里，不得不用一批遠在廟堂之外的刺客，來為春秋以來最后的理想主義，做出最后的謳歌。今天如果舉國評說宋襄公，都只有“迂腐”兩個字的話，這不得不說是一件有點可惜的事情。

宋襄公到底是不是個“仁義”的人?

宋襄公是宋桓公的嫡子，但非長子。王位本來非他莫屬，他居然要讓賢給庶出的哥哥目夷。王位這種東西從來都是被爭的你死我活，主動謙讓者實在是世間罕有。所以哥哥太感動了，認為宋襄公比自己更“仁義”，更適合做宋國國君，這下宋襄公才勉強答應。

在巨大的權力面前宋襄公都能放棄，說明他的“仁義”修煉真是到位。也有人說這是他在做秀，借著仁義的幌子表演，明知父王不會讓哥哥繼位。那么，“春秋五霸”之首的齊桓公托孤宋襄公又是為何呢?目光如炬的齊桓公難道會看走眼?

宋襄公的翩翩君子之風深受齊桓公的賞識。齊桓公晚年，諸公子爭位鬧得不可開交?；腹珜⒐诱淹懈端蜗骞?，希望待齊國內(nèi)亂平定后，襄公能幫助昭繼位。襄公果然不負重托。這件事使宋國的國際影響力大大提高，為宋襄公進入“春秋五霸”排名奠定了基礎。

宋襄公為什么要尊“禮義之兵”?

春秋時期有一部著名的軍事著作叫《司馬法》，傳說出自于姜太公之手?！端抉R法》是專講作戰(zhàn)事宜的，中心思想是“以仁為本，以義治之?！彼运蜗骞趹?zhàn)爭中講求“仁義”是有一定時代背景的，并不單單出于自己一廂情愿的“仁義”。宋國講禮儀，但楚國屬于蠻夷之邦，要的是千方百計取勝。兩國的作戰(zhàn)思想不在一個水平線上。宋襄公所提到的等敵方擺好了陣勢才開打，正是所謂的“結日定地，各居一面，鳴鼓而戰(zhàn)，不相詐?！?/p>

《左傳》中曾記載宋國公子城與華豹之戰(zhàn)，就是典型的循“禮”之戰(zhàn)。當雙方戰(zhàn)車在約定地點相遇，華豹向公子城射箭，結果沒射中，他準備再補射一箭。這時公子城大喊：“華豹，說好的一人一箭，你賴皮，現(xiàn)在該我射你了!”華豹立馬乖乖放下弓箭，老老實實給人家當靶子，結果被射死。《左傳》成書于春秋末年，對這類以生命捍衛(wèi)武士尊嚴的故事予以褒揚。所以宋襄公遵守軍禮古訓，在當時并無不妥，反倒是楚國蠻夷破壞規(guī)矩。

到了戰(zhàn)國時期，《孫子兵法》的問世，開張名義指出“兵者，國之大事。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”，將“詭詐奇謀”的作戰(zhàn)方式推到了至高地位?！盃幍匾詰?zhàn)，殺人盈野;爭城以戰(zhàn)，殺人盈城”，戰(zhàn)爭從此沒有了“溫情脈脈”而是極端冷酷無情。

泓水之戰(zhàn)宋國的戰(zhàn)敗不僅完結了宋襄公的生命，也標志著自商、周以來提倡的“禮義之兵”退出了歷史舞臺。

如果宋襄公不舉“仁義”大旗，這場戰(zhàn)爭會怎樣?

面對強楚，齊、晉等大國與它交手都未討到便宜，何況宋這樣一個小國?所以在泓水之戰(zhàn)中，即使宋襄公采納了目夷的建議，趁敵人渡河一半時出擊、趁敵人陣勢未擺好時出擊，取勝的可能性也不大。這一戰(zhàn)是宋襄公出于維護面子而進行的一場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戰(zhàn)役。指導他行為的是根深蒂固的“貴族精神”。

宋國乃殷商后裔之封地，受周天子賜予的“公爵”之位。別看他地盤不大，國力不強，但實屬前朝正宗血統(tǒng)，三個“公爵國”之一。那些比他強大的國家，如齊國是“伯爵”，而楚國是“子爵”，爵位比宋國低得多。所以，宋國國君從骨子到行為，都體現(xiàn)著“貴族精神”。

尼采曾經(jīng)說過，貴族最重要一個精神就是自尊的精神。這種“自尊”是對自己尊嚴的維護，也是對他人的尊重，所以在立身處世中要講原則、重規(guī)矩，時時處處符合“禮”。尤其是在春秋時代的上層社會中，貴族們尊“禮”行事。邊界甚至可以不駐軍，貴族們放心在居所內(nèi)飲酒享樂。如有戰(zhàn)事發(fā)生，自然敵方會通報，雙方約定時間地點，不會不宣之戰(zhàn)搞突然來襲。即使在戰(zhàn)場上，也有“戰(zhàn)爭禮”可循。

正如歷史學家黃仁宇所說的：“春秋時代的車戰(zhàn)，是一種貴族式的戰(zhàn)爭，有時彼此都以競技的方式看待，布陣有一定的程序，交戰(zhàn)也有公認的原則，也就是仍不離開‘禮’的約束?！奔热粺o法戰(zhàn)勝敵人，不如維護作為貴族的尊嚴，合乎禮義，順乎我心。這就是宋襄公說的，如果靠不仁取得了勝利，那就不叫勝利了。只是宋襄公幼稚了，他的思想不夠與時俱進。他身處的春秋中期已經(jīng)被孔子視為“禮崩樂壞”，孟子也曾說：“春秋無義戰(zhàn)”，單靠個人的修為想取得戰(zhàn)爭的勝利絕無可能。

隨著歷史的發(fā)展，“兵者，詭道也”這種思想成為戰(zhàn)爭的基本思維。所以隔著兩千多年的歷史時空，我們笑他的迂腐、笑他的教條主義，實質(zhì)上是我們沒有弄懂這個殷商后人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抹貴族的尊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