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太子司馬遹,感到一種窒息般的壓抑。坐在許昌四處漏風(fēng)的靜室之中,他心情無比沉重,只得獨自飲淡酒消愁。
許昌宮別坊僻陋的住處,面積僅僅相當(dāng)于洛陽太子宮種菜人居住的地方。不過,在如此狹小空間中,能讓司馬遹稍感欣慰的是,就是親眼看著宮人在他面前煮烹食物。如此,被人暗中鴆殺的危險,就能夠避免。
每天大多數(shù)時間,司馬遹一個人望著虛空發(fā)呆。往日他那張能夠克制焦躁的面孔上,不斷閃現(xiàn)出悵惘的表情和痛苦攣縮。這位年輕美男子的痛苦目光中,流露出顯而易見的疲乏和氣餒。
忡忡惶惶之中,他回憶自己被廢的經(jīng)過,恍如噩夢。
那是一個飛霜漫天的十二月清晨。
太子司馬遹最小的兒子司馬虨(字道文)身罹重病將死,出于父子至情,他在太子宮內(nèi)親自禱祀求福。焚香跪拜間,忽然有宦者持敕書從皇宮來,告知他說,皇帝身體不豫,皇后令他立即入朝探視。
司馬遹不知就里,只好乘馬前往,急匆匆趕往宮中。
他到達(dá)西宮后,恰恰遇到宦者張弘迎出。張弘帶著太子小步快跑,來到一個可以遙見正殿的僻靜小室內(nèi)?!盎屎笳跒榛实蹏L藥,讓殿下稍安勿躁,等候一下?!?/p>
莫名其妙間,太子剛剛坐定,就看到一個宮婢裊裊而來。她身后,跟隨一個身材粗壯的宦者,那個人雙手拎提一個巨大的銅壺。
來見太子的那個宮婢,乃皇后身邊侍女陳舞。她左手持一盤脆棗,走到太子面前,并無跪拜,而是口稱詔敕,說皇帝賜酒,讓太子立刻飲盡。
太子遙望寢殿。他遠(yuǎn)遠(yuǎn)看到,皇后賈南風(fēng)正和父皇同坐一個坐床榻上吃東西。
猶豫片刻,太子只得勉強(qiáng)飲了一觴。
皇后(賈南風(fēng))與晉惠帝(司馬衷) 畫像

“皇后賜你三升酒,請殿下盡飲!”宮婢陳舞面無表情地說。
“……我平素本無酒量,三升酒,確實喝不了……”
正當(dāng)太子為難推卻之時,皇后賈南風(fēng)下殿,慢慢踱了過來。行到距離太子數(shù)丈的地方,她以數(shù)落的口吻對太子說:
“你前日上奏,為你兒子道文乞封王位。那么小的孩子,得病要死,封王作甚?難道說,至尊沒有下詔許可,你就心懷不滿嗎……我還聽說,你在太子宮作厭禱儀式,居心叵測,難道想詛咒至尊和我早死嗎?”
皇后(賈南風(fēng)) 畫像
見賈南風(fēng)作如此惡聲,太子大恐。他急忙跪下辯解:“道文如今疾篤,我讓道士在太子宮為他禱請恩福,實無他意……至于我請求至尊下詔封道文為王,乃出于父子之情,請母后大人憐憫……”
賈南風(fēng)走近幾步,幽幽地說:“既然如此,你先把酒喝了吧?!?/p>
“母后,我的酒量很淺,一天也喝不了三升酒……況且,我早晨倉猝入宮,沒有進(jìn)食,不能空腹飲酒……一會入殿拜見父皇,我怕飲酒過多,行為顛倒……”太子解釋。
賈南風(fēng)大怒,轉(zhuǎn)身上殿。離開前,她呵斥道:“你真的不孝啊!皇帝賜你酒,你竟然敢抗拒不喝,難道怕里面有什么惡物不成!……”
賈南風(fēng) 畫像
聽賈南風(fēng)如此說,太子無奈,只得舉觴過頭,一觴復(fù)一觴,強(qiáng)飲面前的大壺賜酒。
三升下肚后,司馬遹醉意醺醺,荒迷不堪,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。
強(qiáng)忍住嘔吐,太子?xùn)|搖西晃,幾乎連坐穩(wěn)都困難。
這時候,宮婢陳舞拿來一個漆盒,當(dāng)著太子的面打開來,里面有筆,一張白紙、一張青紙。此外,還有兩張有字的黃紙。
“陛下讓你謄錄黃紙上面的內(nèi)容!”宮婢陳舞逼迫太子,讓他馬上謄寫抄錄。
司馬遹醉眼模糊,根本看不清楚黃紙上面所寫的字句,只得手持毛筆,照貓畫虎。歪歪斜斜寫了好久,他才把黃紙上面的大致內(nèi)容謄錄到另外的白紙和青紙上面。
司馬遹 畫像

對于自己所寫的內(nèi)容,太子事后完全沒有記憶。
最后幾個字都沒有寫完,司馬遹就大醉昏迷,人事不知。
寢殿內(nèi),當(dāng)賈南風(fēng)收到兩張青白紙后,立刻讓宮內(nèi)的宦者擁掖太子出宮……
翌日早晨,癡帝在式乾殿高坐,賈南風(fēng)坐于帝座后的屏風(fēng)后處,召集在洛陽的所有公卿大臣上朝。
眼見大臣們立定,宦者張弘從皇帝坐床旁邊走下,舉起手中一白一黃兩張紙,高聲傳達(dá)詔諭:
“太子司馬遹悖逆,竟敢書寫如此大逆不道之語,今天,朕與眾卿商議,準(zhǔn)備賜死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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