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熱播的電視劇《知否知否應(yīng)是綠肥紅瘦》中，女主盛明蘭的身世經(jīng)歷讓古代家庭中妻妾地位成為了大家熱議的話題。

劇中的盛老爺是一個五品小官，妻妾不算多，有一妻二妾。其中正妻王氏出身官宦人家，地位尊崇，在家里有相當(dāng)高的地位，就連盛老爺也對她禮讓三分。而妾室和庶出的子女則必須謹(jǐn)小慎微，甚至在家族中備受欺凌。

在大多影視作品中，無論是皇室還是豪門大戶，“男主人”的寵愛是女人地位的直接保證——受寵的低位嬪妃可以直接無視皇后、而小妾則可以仗著老爺?shù)南矏蹫樗麨?，甚至可以欺?fù)正室妻子。然而，在中國古代歷史中，真實的情況完全不是這樣——“妾”與“妻”的地位不僅完全不可相提并論，甚至是難以逾越的。姬妾這個群體處在了一種很尷尬的階層：她們實際地位要略好于奴婢，可以與老爺有子女，可以成為“庶母”，但本質(zhì)上依然屬于“奴婢”階層，不僅遠(yuǎn)遠(yuǎn)比不上“妻”的地位，而且人身權(quán)利和人格尊嚴(yán)也得不到法律的保障。

上古時代的“妾”：“媵”與“奴”并存

很多人認(rèn)為“一夫一妻”是現(xiàn)代社會的產(chǎn)物，而中國古代則實行的是“一夫多妻”，這意味著帝王可以坐擁“三千佳麗”，普通人也可以享受“齊人之福”。但事實并不是這樣，至少從制度上來說，從文明時代出現(xiàn)后，原始社會的群婚制就逐漸顯現(xiàn)出了向一夫一妻的發(fā)展趨勢。特別是商代以后，單偶制已經(jīng)基本確立。可以說，我國的“一夫一妻”擁有4000年的悠久歷史。

不過，如果古代的一夫一妻像今天那樣是嚴(yán)格的“二人世界”，就限制了生育。在兒童夭折率奇高的古代，出于傳位的考量，納妾制度的早期形式——媵妾與同嫁，作為單偶制婚姻的補(bǔ)充，開始出現(xiàn)在歷史舞臺。

媵妾，即庶妻，其制于嫡妻之外，媵在《說文解字》釋為“送也”，意思非常明顯了。古代天子或諸侯嫁女，以男女從嫁，稱為媵。和女方同姓的國家送女兒陪嫁，稱為正媵?！秲x禮·士昏禮》鄭玄注：“古者制嫁女必以侄娣從，謂之媵。”

媵妾在商代就已存在，天子的婚姻中比較常出現(xiàn)。自周以降，此制相沿未改，特別是周代以后諸侯國之間也開始了這樣的制度。周代凡諸侯嫁女，同姓媵之，異姓則否，已有了比較嚴(yán)格的媵制，到春秋時尤為盛行。如 《春秋·隱公二年》 : “冬十月，伯姬歸于紀(jì)。”《七年》 春 “三月，叔姬歸于紀(jì)。”《公羊傳》何休有注釋: “叔姬者，伯姬之媵也。”諸侯國之間為了聯(lián)姻擴(kuò)大影響力，到后來甚至打破了異性不媵的規(guī)定。

電視劇《羋月傳》中，女主“羋月”就是作為媵妾隨姐姐出嫁

戰(zhàn)國以后，隨著社會的巨變， 媵妾制與西周宗法制一起走向終結(jié)，蓄妾制開始走向歷史的前臺。

妾的含義，最初即為“女奴”的意思。《說文》解釋為“有罪女子，給事之得接于君者，從辛女。辛者，有罪之女也”。《匯苑》：“妾，接也，言得接見君子而不得伉儷也。”

從這個解釋中我們就能看出，妾這個階層自從誕生起，“奴”的含義遠(yuǎn)遠(yuǎn)大過“妻”。由于妾的“出身”卑微，所以一來到世上，就背負(fù)著歧視，地位十分低下。清江永《周禮疑義舉要》“臣妾，奴碑也，貧民鬻為奴”?！妒酚淉敳吡袀鳌分杏泻芏?ldquo;臣妾馬牛”的言論，把“妾”與馬牛這樣的牲畜與私人財產(chǎn)相提并論。

與妾的奴婢和從屬地位截然不同的是，正妻的地位是和夫君大體上相齊平的?！抖Y記·昏義》中記載：“天子之與后猶日之與月，陰之與陽，相須而后成也。”意在夫妻好比日月，相輔相成。許慎把“妻”訓(xùn)為“與夫齊者”，可見封建禮教使歷代統(tǒng)治者均以立法和輿論等形式來保證妻無可撼動的正統(tǒng)地位。隨著宗法制度的不斷加強(qiáng)，正嫡之外的次妃、副妻，也一律稱妾，或者貴妾，三國時又稱妾為庶妻或小妻。這種“正副”和“嫡庶”之別，在宗法社會是根本上難以逾越的。

宋朝的“妾”：宗族權(quán)勢下的法律犧牲品

《知否》的故事發(fā)生在北宋時期，這一時期妾的地位低賤十分具有代表性。

在中國傳統(tǒng)社會中的婚姻中，男女雙方締結(jié)婚姻被認(rèn)為是家族之間的事情，受到唐代門閥士族觀念影響，唐宋時期的人在議親時講究門第，這種“門當(dāng)戶對”的婚姻中，家族利益因素要遠(yuǎn)遠(yuǎn)高于雙方當(dāng)事人的感受。所謂的夫婦之義，更多講究的是夫妻之間的義、禮，而非情、愛。

宋代詞人葉夢得曾言：“內(nèi)人賢淑者難得，當(dāng)交相儆戒，以閨門肅若朝廷為期。”(《業(yè)書集成續(xù)編》)這里說的就是丈夫?qū)ζ拮拥膽B(tài)度，理應(yīng)如上朝一樣嚴(yán)肅而恭敬。而這種今人無法理解的相處方式在宋代家庭中是被廣泛認(rèn)同的，也是其家庭夫妻關(guān)系中比較常見的形態(tài)。

河南禹縣白沙1號墓墓主夫婦宴飲圖，男女主人并排而坐，姬妾則侍立在后

通常，妾婢都是以“繁衍子嗣”的緣由而被納入一個家庭的，這在一些家法的規(guī)定中都可以看到。例如《鄭氏規(guī)范》中載：“子孫有妻子者，不得更置側(cè)室，以亂上下之分，違者責(zé)之。若年四十無子，許置一人。” 納妾似乎是一夫一妻制之下為了生育萬分不得已的選擇。這樣一來，完成生育的職責(zé)后，妾婢往往就會面臨被轉(zhuǎn)借抑或是被逐出家門的命運(yùn)，例如《齊東野語》中載道：“陳曰：‘我有妾，已生子矣，可以奉借，他日生子，當(dāng)即見還。’既而遣之。”

除了生育，丈夫還會利用妾婢充當(dāng)家伎一般娛樂、侍奉的功能?！兑膱灾尽返摹妒嫒敦涙分芯陀?，舒姓官員在款設(shè)家宴的時候，妻子是與其同坐，而妾則以歌舞娛賓客的記載。

不僅是丈夫，正妻與妾之間也是有明顯的上下尊卑之別?！秲x禮喪服》中記載：“妾之事女君，與妻之事舅姑等。”妻妾關(guān)系中，向來是妻為尊，而妾為卑幼的格局，換言之，主母往往處于強(qiáng)勢地位，妾婢一般處于弱勢，正妻甚至對妾有生殺予奪的處置權(quán)?！兑膱灾尽分小督馊铩酚?，“李有女嫁馬大夫之子紹京，以妾為媵，不幸以姿貌見私于馬君。李氏告其父，杖妾至死。”

甚至當(dāng)妻懲處或者虐待妾時，身為一家之主的丈夫也無法過多干預(yù)。如《宋人軼事匯編》中講述的周必大的例子：周益公夫人妒，有媵妾，公盼之，夫人系之庭。公過之，當(dāng)暑，媵以渴告，公以熟水酌之。夫人窺于屏，曰：“好個相公，為婢取水。”公笑曰：“獨不見建義井者乎!” 周必大是個曾經(jīng)做過宰相的高官，當(dāng)妻子因為嫉妒小妾受寵而將她用繩索拴在庭院中，暴曬于烈日之下時，周必大也無法干預(yù)，只能給愛妾弄點水喝。受到妻子的奚落也只能賠笑打個馬虎眼兒混過去。

為何殺妾、虐妾如此頻繁卻沒人理呢?這也得提到宋代法律上對妻虐妾的一種“保護(hù)”?！端涡探y(tǒng)·斗訟律》規(guī)定：“諸毆傷妻者，減凡人二等，死者以凡人論。毆妾折傷以上，減妻二等。若妻毆殺傷妾，與夫毆殺妻同。過失殺者，各勿論。”

另一方面，妻妾相犯，刑法上則按妻輕妾重處理，明確規(guī)定：“若妻毆傷殺妾與夫毆傷殺妻同，若妾犯妻者與夫同。”如果妻對妾婢采取了某些極端的行為，不僅需要妾婢親自告罪，同時刑罰對于妻的偏倚迫使多數(shù)妾婢傾向于選擇沉默，因而這也為妻虐殺妾婢提供了一種變相“庇護(hù)”。

《宋刑統(tǒng)》中還有：“媵及妾罵夫者杖八十，若妾犯妻者，與夫同。罵夫之祖父母、父母者徒三年”，反之，夫家亦或是妻犯了類似的錯誤，法律懲戒則相應(yīng)減輕：“夫之祖父母、父母誣告妾、媵，勿論。而夫誣告妾，其誣罪減四等，妻減二等。”從這幾條法律條文來看，在共居生活的家中，妾婢幾乎沒有話語權(quán)，還可能時不時受到來自家族長輩的苛責(zé)。

除此之外，妾也沒有分財?shù)臋?quán)利?！端涡探y(tǒng)》中明確提到：“其媵及妾，在令不合分財。”在實際的生活中，這個往往成為妾無法分得夫家財產(chǎn)的依據(jù)。

清代的“妾”：從《紅樓夢》看妻妾之別

宋代尚且如此，到了清代，妾被壓迫的情景則更甚。

由于妾沒有行婚姻之禮，她與主人的結(jié)合不被認(rèn)為是婚姻。妾在家長家中也不被認(rèn)為是家屬中的一員，所以她的“婚姻”不具備“上事宗廟”的功能，她不能參加家族的祭祀，也無論如何不能加入家長之宗。

如《紅樓夢》中賈家祭祀祖先，“每一道菜至，傳至儀門，賈荇賈芷等便接了，按次傳至階上賈敬手中。賈蓉系長房長孫，獨他隨女眷在檻內(nèi)。每賈敬捧菜至，傳于賈蓉，賈蓉便傳于他妻子，又傳于鳳姐尤氏諸人，直傳至供桌前，方傳于王夫人。王夫人傳于賈母，賈母方捧放在桌上。邢夫人在供桌之西，東向立，同賈母供放。”不僅像嫣紅，趙姨娘之類的人不能參加祭祀，就連平兒這樣受寵之人也不能參加家族的祭祀。

按照清代的喪服制度，妻為夫，斬衰三年;夫為妻，齊衰杖期。而子女為母行不杖期。而妾的地位則比較低，如果妾生了兒子，眾子才稱其為庶母，為其服喪。如妾無子，則眾子對其只言父妾，屬于無服親，雖說無服親也是一種親，但是地位低的多。反過來說，妾為家長則要服重服，如為夫之父母及子女甚至正妻都要服期年服，而為夫家長則要服斬衰三年，與奴仆對主人所服的喪服是一樣的。

妾在日常生活中處處受制于正妻，即便出門也要正妻同意才行?！都t樓夢》中，趙姨娘想回家替弟弟辦喪事，要向王夫人告假，可見妾出門必須得到妻的批準(zhǔn)。

妾還要定期向妻請安，并在飲食起居中照顧正妻。例如賈政與王夫人吃飯，趙、周兩位姨娘并未上桌，只是在旁伺候。鳳姐叫平兒一起吃飯，平兒也是“屈一膝于炕沿上，半身猶立于炕下，陪鳳姐兒吃了飯。”這些無不顯示著嫡妻的權(quán)威，為妾的卑賤。

再比如，夏金桂暗和寶蟾說薛蟠在香菱房中成親那一夜，金桂命香菱打地鋪，夜里又是倒茶又是捶腿，不叫香菱睡片刻的安穩(wěn)覺，百般設(shè)計擺弄香菱。在這里，侍妾完全是嫡妻的奴役對象。

《紅樓夢》里芳官罵趙姨娘的這句“梅香拜把子”瞬間點明了妾在家庭中的地位

在清代以前，妾的著裝只是比照嫡妻降等而服，其夫地位越高，她們的著裝品級也就越高，但是到了清代，則有一條約定俗成的規(guī)矩只有正妻才能系紅裙，妾不可以，不論一品官員的妾還是普通百姓的妾，在這點上一律平等。所以妾一進(jìn)門，就與妻有很大區(qū)別，連衣著打扮方面也有嚴(yán)格的規(guī)定。誰是妻誰是妾，一望可知。妾一但披上標(biāo)明身份的衣服，氣焰先矮了一大截，有多大本事也用不上了。

這樣不平等的妻妾關(guān)系，就算到了請代滅亡后，民國仍然沒有做出根本改變。必須指出的是，古人之所以處處維護(hù)正妻的地位，并不是為了維護(hù)正妻的“權(quán)益”，更多的是為了維護(hù)她背后宗族利益和維護(hù)封建倫理綱常，是一種“父權(quán)”和“夫權(quán)”博弈制衡的產(chǎn)物。就像公主的夫家對金枝玉葉畢恭畢敬，甚至公婆都要跪拜，是因為公主代表的是皇權(quán)的至高威儀。而妾大多出身于比較卑下的階層，沒有權(quán)力和金錢的傍身，在婚姻和家族秩序中不免處于低賤和從屬的地位，甚至得不到法律的保護(hù)，僅僅作為男主人寄托情感和繁衍后代的工具存在。